18 July, 2025

尋友啟示

好幾年前我較常記錄夢。或許過去因為掛心燒腦的事少,奇異的夢境擱置幾小時後仍能記得,像是印章戳至紙上,印象中的夢也許不甚完整,有些部分因暈染而放大,有些施力不均而縮小,但記憶力強勁的我絕對能還原至少 80 %的氛圍與質地,氣味與色彩;現在的睡眠品質不如從前完整充足,夢離開我了,或知道做了夢,醒來後卻一點影子的蹤跡也沒殘留。大海撈針,還知道針的模樣可供打撈;我的夢是午後耳邊的一聲嘆息,似有若無,來去無形。

睡眠是暫離人間的假死。靈魂游出肉體,進行他的冒險;那些遊記成了夢。對我而言,夢是睡眠的最佳產物,根本不必戴上 VR 虛擬實境眼鏡,我就是幻境主角,演出一齣又一齣的戲劇:劇情片、恐怖片、愛情片、親情片……甚至色情片!應有盡有。

我最喜歡的是冒險恐怖片。夢裡,我被十面埋伏的危險包圍,出生入死努力活命;然而,我根本什麼也沒做,只是躺在舒服的床上就經歷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簡直太爽快刺激!

再遇見獨特怪奇的夢很是難得,那樣的夢能跨越至現實,鬧鈴將我拽回現實後,氤氳的夢境如幽魂般仍縈繞著不捨離去;我身在現實,意識卻鉤在夢裡。有時,我哭著醒來,臉上的淚未乾,眼裡的淚還簌簌地流,心有猶悸地感受夢令人分不清虛實真假的魔力,感謝幸好那只是夢一場。

我想著:「要把這個夢記下!」作為寫作訓練,也作為日後回味的夢收藏。

夢的輪廓雖仍鮮明清晰,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於幾小時後單憑記憶就盡可能地清楚還原,有時我會在手機上寫下幾個關鍵字,或簡短錄音作筆記,待我有時間能著手以文字回顧夢境時,我突然感到自己太小看自己;那些詞語太多餘,毫無重量,我才不需提醒,我都還記得呀!數小時前的夢的記憶,濃稠地從眼前的字詞滿溢橫流,積累成一息尚存的有機體,等我將之揉捏重整,收納成文。

幾次後,我對自己記憶的自信膨脹了。不用筆記!我陳某人怎麼可能會忘?我是記瑣事大王欸!然而這樣假性的記憶力時能生效,時而失效。我常常只記得一面牆的顏色和幾句話,其他的全隨著時針的推進,被抖落在時間的夾層裡。

這次我要記下的夢不幸地已失效。起床時,我將它的重點回想了三次,以為牢靠了。活該忘了。

只隱約記得:

現實中已疏離的前好友,夢中她和我又「舊情復燃」,我們仍是無話不談,不說話也彼此自在的好友。

她交友一向廣闊,輕易便能和人聊上幾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話不落地,絕無冷場。那天,她的某位友人要辦派對,她友善邀我與她一同前往。不諳與人打交道的 I 人我,想著我也沒事,難得機會能多認識一些人,開拓一點交友圈,反正有她在一旁,似乎也不壞——畢竟我的個性實在太難認識人了——便答應她。

我們前往一間地下酒吧。通往神秘下層的樓梯間貼了淡棕色仿木紋壁紙,像置身於古舊木房中,裊裊煙霧瀰漫,也像咖啡奶泡攪拌後溢散的美麗混合,綴著溫暖的淡黃燈光。愈深入,嘈雜的交談聲音量愈來愈大,塞滿雙耳。酒吧隔成好幾間不小的開放式和室包箱,每間方格木門皆大敞,充斥著男男女女。有的聚寂自成圈圈開懷聊天,有的是交際魚,不甘受限於一小群的交談,交錯地游到隔壁、隔隔壁、隔隔隔壁串門子。氣氛熱鬧,大家熱烈投入,沒人注意剛抵達加入的新人,也沒人負責招呼。或許歹徒鬼怪闖入,他們也不為所動。

我一如既往默默觀察著,並感受自己的格格不入。我明白自己本來就是受邀來湊熱鬧,不認識任何一位,不自在只是過程;但我以為我會是融入水杯中的一滴水,而非動彈不得,漂浮在水面的一滴油。正當尷尬感漸漸襲來,我像煎鍋上的菜被燒得蜷曲翹首,想轉頭依賴朋友讓自己顯得不突兀時,沒想到,她卻不見了!!!

我疑惑地以雙眼用力尋找朋友的身影,猜想她或許只是暫時先和別人打個招呼,才沒告知就將我晾在那兒。我以雷射刀般銳利的眼力地毯式搜索,每間房每個角落的每張臉全確認過一遍,鎖定,打叉,鎖定,打叉,就是沒有朋友的臉。彼此認識的大家仍然熱絡笑鬧著,他們的歡樂將我隔離包裹在一個隱形的結界裡,我與空氣無異。

朋友不見了,這團心慌意亂的空氣掀不起任何震盪,我仍舊沒人理會。本來我就沒興趣,那就走吧?丟下我的朋友應該不會擔心我吧?她自己一人也能很好,不需要我照顧。好,我毫無牽掛地離開酒吧。

獨自走上上層的人間,隔壁街是夜市,也是回家的路;僅有此徑,沒有其他選擇。我從一個與我無關的熱鬧走入另一個仍與我無關的熱鬧,在擦身而過的笑顏中,我心存戒備,彷彿孤單形成的脆弱在我體內正不斷強化,隻身於人群中孤軍奮戰的我隨時會被擊潰,碎在路邊。

努力把持著自己,艱辛地逆流走著,走著,我竟遇見在酒吧失蹤的朋友!!!又驚又喜之餘,我立刻靠上前去,她見到我也又驚又喜,如久別重逢。我向她訴說我被她拋下的委屈,她一臉又荒謬又好笑地回我:「你要跟我講啊!」好像那是我朋友的派對?好像她從來不曾離開我?我需要她撐場時又按耐不說,還一副可憐兮兮。

大概就在這樣莫名其妙的情緒中,滿頭問號的我被鬧鈴像抓娃娃一樣擲入洞口,從夢的夜市掉回現實的床畔。

睜開眼,不似平常只想著「怎麼要起床了!?」、「好累還想再睡⋯⋯」,滿腦只被「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佔據!再度和好如初的前好友、被放鳥在派對的彆扭與不安、跑去逛夜市的前好友說的不合邏輯的話……太多問號!真想回到夢裡問清楚。

或許這個夢在我的描述下看似完整,但它就像是顯影失敗的拍立得,我見過它欲補捉的對象,所以我看得出成品的不足。不過,原本到底是什麼?會不會就是我描述的這樣?不多也不少?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它真的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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