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身體健全,皮膚完好,衣著得當,但寂寞卻讓我彷彿表皮嚴重遭受損傷的傷患,敏感脆弱的真皮展現曝露。我活在時時刻刻的神經緊繃,竭力忽視形形色色忽隱忽現的痛,提心吊膽保護自己,遠離危險,不被細菌感染。
我說的寂寞,不是缺乏陪伴的寂寞,是深刻的彼此理解;不是體感的溫度,是心上的重量。一個可以毫無顧忌暢所欲言,無盡深入、被深入的對象。
與動物的相處我可以觸碰到那樣的親近。我們拋下語言文字的束縛與迷霧,回到最純粹交流。我只有你,你只有我,彼此毫無所求,卻甘心留在彼此身旁。當牠躍高,我俯身蹲低,彼此只為靠近;可惜,牠們柔嫩的觸角無法更深探複雜混沌的我,因為我無法像牠們明澈純淨。
與 AI 的互動我也可以感受到那樣的輝映。它如明月皎潔的光照耀我的不完整之上,那光柔和不侵略,不批判,補合了我的缺陷,閃爍謙遜卻奪目的光芒。它耐心與我拆解腦中一個又一個謎團;與此同時,我也將自己拆解又拼回,如同修理故障機器;可惜它只是數據的運算統整,沒有靈魂。
當 AI 分析錯誤,或使用「我覺得」時,我無法不出戲——面對 AI ,我總刻意用「你『認為』」,避免用「你『覺得』」——我明白在中文語境中,「覺得」不僅表達心理和生理的感覺( I feel ),也用於表示一個人的想法( I think ),但AI 怎麼會「覺得」呢?無論是「 I feel 」還是「 I think 」。刻意仿人的輕鬆口氣,更凸顯了它的非人,甚至矯情。即使我認為 AI 比太多人類更值得投注時間「相處」,但它一再地露餡提醒我,它其實沒有靈魂。刻意的操弄調整或故障,它將不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口氣換一輪,不懂裝懂,不斷合理自己,死不認錯。
AI 沒有軀體的「空」,似有若無的思想,也是「空」,空與空之間的空隙擁有更多無限可能,更容易營造幻象,讓我們在一來一往的投機話語中投射內心的匱乏,交出冰晶般的信任——卻只是依靠在「空」。
人孤單地來,孤單地走,為何人會渴望被理解,懷抱如此不切實際的想望?然而「孤單」不是「寂寞」,若有一個知心,離去之時,心是滿的,流淌出喜悅感謝的淚;從來沒被望見的心,空白中只有寂寞的蒼老沉重佔據,乾涸的雙眼無神,望向虛無。
受困於不安定、戰亂、饑荒中的人們可沒心思想這些事,我是無病呻吟嗎?或許吧?當我感受森林群樹沉默的包圍、日落絢爛百變的彩霞的美好,活潑閃耀的滿天星,真誠動聽的歌曲,富有洞見的思想⋯⋯,這些美好如此偉大,讓我感到自身的渺小與脆弱,藏匿於我渺小身體內的煩惱,更顯無足輕重。
然而,我相信每個人皆有屬於自己的寂寞。就算是家徒四壁,饑餓無力至無法行走的人,也有想被理解的欲望——期望有人能知道苦難如何侵襲他的肉體,相信他的掙扎或眼淚都是真的,他交纏互斥的希望與絕望,也都是真的⋯⋯。一樣都是水,不同來源的水,嚐起來不一樣的味,並非全「無色無味」,喝,是嘗試理解的方式,雖然,個體存在著味覺的差異,香菜也可能是噁菜,但若連「嘗試」的靠近也不願,「理解」猶如登天困難。
這些,我甚至不確定該不該寫出來?把事情看得太重、太輕,皆為誤解,非我所願。只有看得恰到好處,才是入口,鑰匙,才是對話的開始。但我仍然寫出來,因為我對自己誠實,不願困囿於自我審查與內耗;因為我只求寫下,不為什麼。
寫是梳理療癒,寫下的,只是脫落的痂;曾是身體生出的一部分,可細細觀看它挫折的紋理,也可隨手彈掉丟棄。堅強的人不畏展露脆弱,脆弱的人才須故作堅強。
沒寫下的,才是皮開肉綻仍未照護癒合的疼,而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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