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苦瓜、咖啡、黑巧克力等帶苦味的食物入口,我們無法接受,舌上每個打開的味蕾感受到苦的蔓延滲透。那樣的刺激是折磨,眉頭不禁打結,想快吐出求得解脫。
後來日子的苦吃得愈來愈多,為了適應生存,我們的苦味雷達也跟著調整遲鈍,對苦的接受度更深,更廣,開始能領會食物的苦之奧妙;並非對苦免疫,我們還是能嘗到苦,但我們長出「苦中作樂」的能力,懂得拆解苦那似泥土皮革或樹皮滋味的堅硬表皮下,藏匿其中的精華芬芳在口裡瀰漫,以及苦本身與直覺對抗而昇華的另類甜美,彷彿腦中為求生而自欺的幻覺;然而它是真實的,那隱隱的苦澀仍殘留舌上,有些劫後餘生的意味。
又如天主教的鞭笞派,手持皮革,於自身的鞭打中向主懺悔,罪愆在痛與血中獲得淨化。我們也將吃苦當吃補,甚至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苦不算什麼,不夠苦才是事。沒有苦,平淡無味令人無法忍受,而平淡無味的生活才是常態,我們求樂不得時,至少能自毀,重回平淡時,便能嚐到它隱晦獨特的透明甘甜。
手中同樣的咖啡,有時我覺得不苦,有時又覺得苦。不苦時,好喝得讓我失去防衛戒備,忘卻咖啡因對腦部的侵擾想再來一杯,生活如口中美好的咖啡餘香,讓人願意開放,事事值得回味;苦的時候,我被當下的那一刻狠狠攫住,我倏地感到時間、空間、腳下的地板與射入眼裡的光,它讓我警醒,開啟我靈魂外圈的小觸手,意識到身後暗藏的危機,逐漸傾斜的地平線以及失控的世界。
我想我開始搞不清,是生活的苦淡化咖啡的苦,還是咖啡的苦證明生活的苦?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