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

到亞洲快餐店買珍奶，其實一個月最多才去三次，也許是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毫無例外，櫃檯姐姐就記住我了。當一個人每次出現都有個有跡可尋的預測，他就開始被收集到腦中儲存為長期記憶。或許再加上我會說中文，這個目錄的容量佔比又更重了一點點。 

在非中文語境的地方，遇到亞洲面孔我一律講英語，因對方可能第一母語非中文；就算在香港轉機，我仍然以英語開始對話。櫃檯姐姐不知哪來的預感，偵測到我的中文電波，有次直接用中文問我是不是要點 XXX ，要 OOO 。 

再後來，她開始在我點小杯給我做大杯，點大杯算我小杯價，怎麼點，我都是以小杯價買大杯。她眨眼輕鬆地說：「欸，自己人！」旁邊還有個和她同黨的妹妹，有次在櫃檯姐姐不在時以不好意思的口氣偷偷告訴我另一個櫃檯姐姐不會中文，下次再給我做大杯，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常常不勞而獲！ 

有次人少時，櫃檯姐姐隨興問：「你是哪來的？新加坡？還是香港？」我很疑惑她怎麼會這麼猜，是我的長相還是我的口音？我有那個味道？我說話咬字已經走調？我只微笑回了「臺灣」，心想著「猜錯囉，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但話一出口，就擔心對話會瞬間凍結。沒有。而妹妹是疫情期間潤出來的，都不是小粉紅，我還可以繼續光顧，不會被當成拒絕往來戶。 長期受到照顧，年底時我帶了一盒巧克力給櫃檯姐姐，她大聲用德語說「巧克力！」試圖讓大家聽見。我知道她一定會與同事分享，她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她開心地問我要不要幸運餅，拿了好多給我，說小孩都很喜歡。

我又被照顧了。 

櫃檯姐姐如果哪天不再在快餐店工作，我不會被通知，若我哪天搬離這座小城，她也不會收到告別。我們的交集就靠珍珠奶茶維繫，在那個當下，淡淡的，很真心。我們沒有帶走對方什麼，卻留下來一點什麼，也許很輕，但我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