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February, 2026

你的名

我們出生,得到第一個專屬於自己的東西是我們的名。不明不白的接受,只知有人發出那樣的短音調,是召喚我們眼睛的歌;每個人有自己的一曲。 

後來我們識字,開始對自己的名好奇。原來每個名不只是樂音,它有意義,有期許,有祝福⋯⋯,是命名者將愛濃縮成一個符號,或他的奇思創作,印在我們的生命。我們帶著這個符號展開生命之途,或許不滿意,但終究接受了它的隱喻。它自無意識便與我們綁定,不棄不離;當我們被世上所有人拒絕,名仍與我一起,永不拋棄,死亡也黏牢固定。 

我們也發現這世上有很多和我們同日生的人,還有和我們同名的人。但這些巧合只是我們共享的樂趣,我們並不共享個性、喜好或命運。我們只是正好重疊匯聚於相同的一點,再如火花般四散,各奔前程。在女巫的水晶球上激發出不同色彩亮度的神祕光波,出於同名的不同靈。 

有時,不同的對象會給我們生出新的名;佔為己有的親暱,或抹除個人價值的貶低。正如一個人扮演著數種角色,女兒/兒子、母親/父親、好友/敵人、情人/仇人⋯⋯,你面前的我和他面前的我,是同一人,也不完全是同一人。我們也可能覺得自己一個名字不夠——有所欠缺,不夠準確——允許自己另起了其他名號,不同名負責不同領域的風景。對名字,我們不談專情,拋下另一個自己很輕易,只要忘了那個名,別再提,時間會埋葬,沒人會受傷。(但網路時代,黑歷史珍藏萬世。) 

當我們喜歡上一個人,不管他是一串數字、「欸」,或無名,多荒謬多可笑的名,都不阻止被他吸引。我們因為一個人而喜歡一個名,不因一個名而喜歡一個人。這個名因他而有了面貌與意義,不再只是靜止沉默的符號,隨時被翻頁遺忘。它承載使用者的聲音表情,他的猶豫或挑剔,殘忍或細心。寫下他的名時,它在紙頁或螢幕上發燙,燒出橘色的火光,那是最真誠的凝視,「我只對『你』說而已」。 

最後留在我們腦中更久的是名字還是面目? 

如果我想起你的名,就像拍立得一樣,關於你的一切會漸漸顯影,每眨一眼便更清晰。淡化的顏色因為傷人的快樂的都在撕掉的日子裡變得很輕,再現才能珍惜;但若你的身影先行浮現,你的名還需要被召喚嗎? 

凋零一地的花瓣已無意義,重要的是曾經開過的花,我已細細裝入眼裡。每個色澤姿態紋理,光穿透過的神情,是百合還是鬱金香,我已不在意。 

而寫下再多你的名像一遍又一遍的咒語,再喚一次你的名,再也沒有你回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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